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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欺凌的那一年

时间:2020-08-26 作者:未详 点击:

  一
  
  初中毕业后的七年里,我收到过五次同学聚会的邀请,但这五次,我最终全部缺席。
  
  虽然有一次,我其实都已经走到了聚会的餐馆门口。那场聚会,我本来是想风风光光地去,与我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作诀别。但是当我站在餐厅门外时,我突然明白,那扇门里永远不会有属于我的欢歌笑语。
  
  二
  
  我的初中生涯里,有三分之一的时间,是在校园暴力的折磨中度过的。
  
  初一的暑假,我生了一场大病,有三个多月都在注射和口服激素药物,好不容易等到病愈停药,我却肿胖成了自己都难以辨别的可怕模样。骤然的形貌变化让回到学校的我,迅速成为了整个年级的焦点,没多久,我便因这迅速的膨胀而被赐号“何豚”。
  
  这种带着孩子气的,张牙舞爪的恶意与想象力,只是拉开了这场折磨大剧的序幕,真正的欺凌,是从一场名为投票的闹剧开始的。
  
  班里新来的一位年轻老师突发奇想,在一周一度的班会上举办了一场以“我最喜爱的同学”为主题的投票活动。
  
  开始时一切都很顺利,直到有人在黑板上写下巨大的“何豚”两个字后,我听到有人开始发出窃笑声,随后笑声传染开来,由小及大,有人开始拍手叫好,仿佛正在观赏一出卓越的喜剧。
  
  于是我的票数很快名列前茅。新来的老师有些茫然地对着一张张笑脸,略带无措地站在讲台上。他思量了一会,还是略带迟疑地宣布道:“请何豚同学到讲台上来领奖。”
  
  教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更为响亮的笑声。
  
  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新老师不安而焦躁地发出了愤怒的质询。
  
  “他们在拿我开玩笑。”
  
  我忍住眼泪在哄堂大笑中站了起来,尽我所能维持着平静而坚毅的神情,以维护我那庞大的躯体下与他人无异的小小自尊心。
  
  “我不叫何豚,那是他们给我起的外号。”
  
  年轻的新老师愣了片刻,随后愤怒地转身,将黑板上硕大的“何豚”两个字擦去,将板擦重重地砸在了讲台上。
  
  这件事很快便被上报到了教务处,教导主任在意见栏上写下了“情节恶劣”四个大字,随后将这份报告上交给了校长。与许多相似事件中默不作声,只图息事宁人的校方不同,我的遭遇得到了极大的重视,很快,处分通知被张贴了出来,那天班会上,所有在我名字后面画“正”字的学生都被记了过,并要求写三千字检讨,由家长签字,交予学校。
  
  那张通知张贴在布告板上的那个早晨,我照例走进教室,原来那些有意无意的嘲笑声消失了,等着我的是一双双含著怨恨的眼睛。
  
  三
  
  我的处境改变了,从低谷正式跌到了谷底。
  
  从那以后,我的同学们开始变着法儿让我痛苦,但这次他们不再让老师发现。有时他们会聚集在我身边,以各种恶毒、难以入耳的言语嘲讽我,老师来后却笑脸相迎,说只是在同我聊天;有时他们视我如无物,仿佛我只是一个空气。
  
  我的桌椅课本也开始莫名地消失,偷着抽烟的男生不时在我的校服上烫下烟痕。
  
  在这样的局势中,我最要好的几个朋友立刻选择明哲保身,与我划清界限,我的青梅竹马义无反顾地投身到欺凌我的主力军中,著文痛陈我的“十大罪状”,以表自己早有和我决裂之意,而那篇文章受到了其他人的一致赞叹,随后甚至被印成了传单在整个学校中发放。
  
  现今网络中那些置身事外的评论者们,总喜欢给校园暴力的受害者们贴上“忍气吞声,不懂反抗”的标签,然而在我被欺凌的那一年里,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努力反抗和自救。
  
  我试过向老师与家长寻求帮助,然而老师的特殊关照只使得我更被针对,家长却把我的遭遇当作孩子间的打闹,不以为意。我也试过与最为猖狂的欺凌者正面对抗,然而最终也不过是让那一张传单上又多了几条我的“罪状”。
  
  这场声势浩大的欺凌活动,在一年之后终于以我痛击某个欺凌者一拳,并向着全班同学自白,开始离校休息而结束。好笑的是,原本毫无怜悯地欺压我的同学们,似乎在那一个瞬间骤然被感动了,在我归家休养的几天里,收获了数不清的道歉与关怀,其实大多数短信的撰写人,在几日之前,还将自己的名字签在我的“判决书”末端。
  
  四
  
  中考结束离开校门时,我以为一切终于就此结束,曾经的日常将随着时光流逝而成为丢弃于某个角落里积尘的回忆,就算提起也再不能伤及筋骨。
  
  然而在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,那段往事所留下的阴霾却仍未消散,在那近一年无所凭依,而日日被人践踏,反抗也无用的日子里,我的自尊已被彻底踩碎。在那之后,我只是依照着惯性,去扮演曾经那个未曾经历这一切的我。
  
  哪怕时间已磨花了我脑里的一张张面容,销蚀去我记忆中的一个个名字,我却仍能清楚地记起当年的绝望与恐慌。
  
  这道伤口,在七年的时光里反复撕扯溃烂,直到如今,才终于渐渐开始痊愈。
  
  五
  
  尽管如此,我仍觉得自己十分幸运,因为我知道,有许多同我一样的受害者,在更漫长的时光里承受着比我更深的阴影的折磨。他们甚至不敢提及自己曾经受过怎样的暴行,仿佛被定在耻辱柱上的不该是欺凌者,而是他们自己。
  
  或许每一个经受过校园暴力的孩子,都曾听过诸如“为什么他们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”此般的质询,甚至许多评论者与研究者,也要努力概括出许多所谓的被欺凌者的“典型特征”来,好告知社会:这世界上并不存在无由的暴行。
  
  事实上,在过去的数年时间里,我曾见过许多校园暴力的受害者。这些被排挤、孤立、攻击乃至被暴力骚扰的人们,他们之间的共同点,除了都经历过或轻或重的校园暴力之外,别无其他。
  
  就像总有人指责被强奸的少女们遭遇恶行是因为衣着暴露一样,无数标志着连带责任的标签,落在了本来无辜的校园暴力的受害者身上,以至于一部分受害人,比起谴责施暴者,更倾向于反思自己进而自罪,最终以沉默代替发声,好像那一桩桩惨剧,都是因为自己的过错。
  
  其实很多时候,暴力施加者的共同特点,远远多于受害者的共同特点,可是人们还是习惯于为所有灾难归因,却很少将目光投向罪恶的施加者。
  
  人们惯于给受害者们贴上种种标签,好把自己与他们区分开来,安慰自己这些事肯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正是这种无意的归因,导致无数的校园暴力受害者受到二次创伤,难以走出阴影。
  
  许多受害者或许还没有发现,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任何一个理由或任何一种缺陷,能够赋予谁肆意伤害、践踏他们身体和尊严的权利。对于校园暴力事件来说,反抗永远优于反思。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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