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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我的那个医生走了(2)

时间:2020-06-22 作者:未详 点击:

  孕37周后,季医生的肚子变得很大,脚肿得发亮,一按一个窝窝。按照医院规定,她可以提前休产假,但她还是坚持上班。我很担心:“你可是高龄孕妇,这么辛苦吃得消吗?要不申请休产假吧,多休息对大人和孩子都好。”
  
  季医生笑着摇头,说自己没啥不舒服,就是右侧乳房上面有个肿块,挺硬的,刺痛,可能是怀孕之后内分泌改变,雌孕激素增加造成的乳腺增生,不是大问题。我劝她去做个乳腺彩超,她担心会影响胎儿,决定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去做彻底检查。她说:“我就是医生,还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吗。”
  
  看她那么自信,我也稍稍放下心来。
  
  2016年12月的一个傍晚,季医生主刀为一个大龄二胎孕妇做剖宫产。上手术前,她说罗医生今天也不值班,炖了鸡汤,做完手术回家喝汤。我说你们俩难得有这样的时光,好好享受一下。没想到,孕妇手术过程中突然心搏驟停,屋里刺耳的滴滴声不绝,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变直了。
  
  麻醉科主任第一时间赶到,紧接着,产科主任、副主任、护士长,都赶了过来。这几位是医院里最忙的,平时想见到一个都不容易,那天为同一个患者齐聚,情况的严重程度可想而知。
  
  大家担心患者的心脏骤停是因为麻醉平面过高,或者羊水栓塞引起的。前者还相对容易处理,羊水栓塞是极为复杂凶险的分娩期并发症,病死率极高。孕妇已年近四十,加上是二胎,又是异位妊娠,剖宫产手术很容易引发羊水进入血液循环,造成凝血障碍,引起大出血。
  
  手术室里的气压按住每个人的脑袋。季医生立即对孕妇进行心肺复苏。胸外按压20分钟后,产科主任换下她,继续按压15分钟。彼时,心电监护仪终于响了,静谧的手术室发出一阵欢呼声。
  
  产科主任让季医生回家休息,替她完成最后的缝合。她拒绝了,做完手术留下值夜班,整整一夜都在观察产妇情况。后来,我们硬赶她去睡了一会儿,承诺有任何情况立即叫醒她。看着那件后背被汗水浸透的手术服,我陡然明白,人们为什么会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“天使”这个词关联起来。
  
  第二天早上8点,季医生交班回家休息。她终于撑不住了,请了一天假。主任看着她的大肚子和肿起来的腿脚,实在不忍心,把她调去产科门诊,不允许她再值夜班。
  
  我继续留在病房,自此开始独立值夜班。
  
  四
  
  2017年1月初,季医生顺利产下一个男宝宝,科室里的同事一起到病房看望她。
  
  在产科那么久,我见过太多凶险的情况,生孩子这件事,就像一句老话讲的——儿奔生,娘奔死。季医生属于高龄产妇,比普通产妇危险更多,加上一直以来工作强度太大,我们都担心她的安全。得知母子平安,大家总算放心了。
  
  季医生躺在病床上,儿子在她身旁熟睡。不知道为什么,她很瘦,一点没有产后应有的丰腴,脸色晦暗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她的心情倒是很好,笑着对我说,等儿子一满月,就回来跟我同甘共苦,让我先撑住,“我胡汉三马上就回来了”。
  
  可没等到孩子满月,护士长告诉我们,季医生得了乳腺癌,发现时就是晚期,癌灶已经转移至胸骨,目前正在医院化疗,生存的机会微乎其微。
  
  这件事震惊了整个医院。谁也想不到,35岁的季铁汉,会患上乳腺癌。我没有看到病历,不清楚她的确切病因,不过劳累、内分泌失调,加上孕期激素升高,都有可能是致病原因。
  
  我忽然想起,季医生说过她乳房里有个肿块,还刺痛,那正是乳腺癌的早期表现。早在那时候,她可能已经生病了。我心里难过极了,责怪自己疏忽大意,没劝服她去检查,以致错过最佳治疗时间。河里淹死会水的,我们这些当医生的,面对病患一个个眼睛睁得大大的,可对待自己和周围的同事,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  
  2017年1月底,腊月二十八,季医生去世了。距离我得知她患上乳腺癌的消息还不到一周。我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,没想到,她生完孩子见到的那一面竟是诀别。
  
  医院组织同事参加她的追悼会。罗医生抱着婴儿呆呆地站着,不说话,也不哭。我的眼泪浸湿脸颊,一些片段不断在我脑海闪现:季医生对着病历反复琢磨的样子;凌晨的手术室里,汗水浸透了后背,她还跟我说笑;最后一面时,她说孩子一满月就回来一起同甘共苦。
  
  罗医生怀里的孩子突然哭起来,声音嘹亮,回荡在医院里。远远地,我看着那张小脸,想起第一次见季医生时的情景。恍然间,我觉得自己和那个孩子有点像,我们都是季医生生命的某种延续。
  
  季医生去世后,产科医生不足,罗医生请缨调到产科。据说领导找他谈过,发了火,都没能说服他。后来,他几乎不离开医院。有一回我在楼下庭院看见他,发现他靠着墙在抽烟。
  
  医院领导开始关注临床医生的健康,尤其重视女医生的健康,每年医院例行体检时,除了原有的乳腺彩超,给女医生增加了乳腺钼靶检查。
  
  很久以后,依然有患者专程来找季医生,送锦旗的,带孩子送土特产的,多数是她医治过的高危孕妇。听说季医生去世,她们都不敢相信。其中一位令我印象深刻,她年纪挺大,风尘仆仆,似乎走了很久的路,面容显得苍老而疲惫。我告诉她,季医生已经去世一年多了。她愣了愣,离开诊室。下班后,我发现她竟然还在走廊里。看见我,她拿出一个大玻璃罐。
  
  “这个是柚子蜂蜜,柚子是我家种的,蜂蜜也是自己养的蜂酿的,送给你们。”我连忙推让,她说:“你一定要拿着,我的命是季医生救的,她不在了,给你们也是一样的。”说着,她塞给我玻璃罐,急匆匆地走了。
  
  医院还是像往常一样,有人去,有人来。2017年年底,我开始做“老总”,接过季医生的工作,出门诊、做手术、在住院病房值夜班,带实习医生。新的实习医生和我刚来时一模一样,凌晨3点坐在椅子上打瞌睡,电脑屏幕上的病历一团糟。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:“病历怎么回事?漏掉患者信息,出人命怎么办?”
  
  她醒了,红着脸,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,小声嘀咕:“病历有那么重要吗?”
  
  我让她洗把脸,出去逛一圈,自己则坐在屏幕前。我想起季医生,她曾经也是这样叫醒我,坐在同一张椅子上,翻来覆去地读这些病历。我揉揉眼睛,将病历表翻回首页,从第一行,开始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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